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脱下军装还是兵

2018-04-16 16:11 玉林新闻网-玉林日报 黎德

这些年,我常常想起一位老人。他七十八九岁,穿一身旧军装,佝偻着身子,肩扛锄头,一瘸一拐的,长年累月地忙碌在百石沟里。

为了探望和慰问这位老人,过去我曾多次进过百石沟。有一次,我拉着他布满老茧的手,关切地问:“放下轻松的生活不享受,非要到这荒沟野岭里活受罪,不觉亏了自己?”他咧着没有牙齿的嘴,嘿嘿笑:“真正亏了的是那些为革命事业牺牲了的先烈们!我现在活得好好的,吃点苦受点累,又算得了什么?”说完,便扛起锄头,又一瘸一拐地隐没在百石沟里了。

这位老人叫牙继美,是我当兵时同一个连的战友。

前年一个霜寒的冬日,我又一次走进百石沟,但遗憾的是这里的主人牙继美老人已经去世了。

关于百石沟,我再熟悉不过了。它原本是一条长约四华里、流域面积两三平方公里的乱石沟。现在是当地颇有名气的生态沟。沟道是一块块修整好的农田,一座座土坝和山塘,沟岸两边的山坡上长满了柑桔、三华李和大青枣,山峁上种植着连片连片的金银花、鸡骨草和茉莉花等经济作物。夏日里,百石沟林木茂盛,浓荫蔽日,鸟语花香,一派生机勃勃的青葱景象。创造这一“杰作”的正是牙继美老人。

牙继美十八岁参军,先后参加过抗美援朝和中印边界自卫反击战,立过二等功。战争结束后,作为部队骨干从野战军转调到武警部队,分到我所在的连队当班长。当兵近二十年,与他一起入伍的战友都先后提了干,当了连长、排长。对此他不为所动,从不摆功劳、闹情绪、争名利,一心一意,兢兢业业地做好本职工作。直到1968年复员时还是一个班长。全连上下都称老班长是“革命的老黄牛”。

“脱下军装还是兵。”牙继美复员后,国家安排他在某公司当保卫干事,接到分配通知,他当即写了申请书,放弃干部待遇,毅然回到巴马老家当一名农民。几十年来,牙继美不忘初心,牢记当年火线入党时连队指导员的那句话:“党员就要有党员的样!”他长期担任村干部,日无闲时,肩挑重担,带领乡亲们改土造田,兴修水利,大搞植树造林,发展生产和改造生态环境。用他的话说:“要活就活出个样子来,好日子是等不来的,必须用自己勤劳的双手苦干实干。”20世纪80年代,国家鼓励群众承包治理荒坡野地。当时,村里人谁也不敢承包,怕一辈子的身家财产都搭进去。可是,已到花甲之年的牙继美第一个站出来,自告奋勇地承包了穷山恶水的百石沟。一纸合同,五十年不变。村里人都为他捏一把汗。当时的百石沟,野石散落,植被稀疏,几乎不长一棵树;荒沟里洪水肆虐,没有一块完整可耕的农田。面对荒芜贫瘠的百石沟,村里人很少走近它。

牙继美承包百石沟后,老伴心痛,儿女不解,旁人疑惑,甚至有不少人认为他脑子有问题——放着吃“皇粮”的舒坦日子不过,偏要到荒沟野岭里来受苦罪。然而,倔强的老牙不管这些。他卷起铺盖,扛着铁铲锄头,带着树苗种子,一头扎进了百石沟。

治理好百石沟,并不是件容易的事。但在牙继美的眼里,没有比枪林弹雨的战争年代更难的了。干活累了,他就吼上几句“嘿呀啦”山歌,来一段“说打就打,说干就干”兵歌,浑身就有了使不完的劲。刚刚栽下的树苗,被虫叮鼠咬得所剩无几。可他不气馁,认真吸取经验教训,学习先进技术,下决心消灭病虫鼠害。挥汗如雨筑好的山塘土坝几次被山洪冲毁了,一铲一锄整修的梯田土塄也多次被水浇垮。但这些都没有难住牙继美,毁一次,修一次,而且是一次比一次快,一次比一次好,把自然灾害造成的损失很快地夺了回来。为了买树苗种子,他忍痛割爱,把家里仅有的一台黑白电视机和一头老水牛全卖了,换回万棵果树苗。21世纪初,建筑木材紧缺,常有人到百石沟偷砍林木,他不顾体残病痛,坚持巡山守夜,保护山林。

三十余年,无论是冬寒霜冻还是夏热酷暑,牙继美像当年在战场上坚守阵地一样,始终坚持不懈地奋战在山里,守望着百石沟这一方水土。饿了,啃两口饭团;渴了,喝几口山泉水。晚上没有电,山野里一片漆黑,那盏马灯便成了老牙的生活“伴侣”。生活艰苦呀,儿女们都劝他回家,他硬是不肯,劝说多了,他就狮吼。

有一年初秋的一个晚上,台风突发,大雨瓢泼,狂风阵阵,气温骤降,正准备入睡的老牙突然想起日里栽下的几十棵树苗还未覆土。他急忙提着马灯爬上山峁,培土覆苗。风大雨淋,马灯灭了,他硬是摸黑一连干了好几个小时,直到把树苗子覆完土。在回家的路上,疲惫的他一脚踩空,一下子跌落进几米深的乱石沟里。鸡叫天亮,老伴这才发现老头子一夜未归,急忙唤来村里人四处寻找,最后才在沟底发现冻得蜷缩成一团的老牙。从此,老牙的腿落下了病根,走路越来越瘸了,身体也大不如从前……

那一年,县里召开表彰先进大会,授予牙继美退伍不退色“先进复退军人”和“杰出农民”的光荣称号。当身着黄色军装,拄着拐杖,脸上布满皱纹的牙继美上台领奖时,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。

如今,站在山峁高坡眺望,百石沟上下梯田层层,绿树成行,青山苍翠,瓜果飘香,当年贫瘠荒凉的乱石沟披上了美丽的生态绿装,仿佛是披上了牙继美老人的绿军装……(黎德

原标题:脱下军装还是兵

责任编辑:李家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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